寒鸦、烽火、铁甲、雨雪……自《诗经》中的《采薇》开始，到曹操的《苦寒行》，再到王昌龄、岑参的边塞诗，诗歌中的西北边陲之地，始终缭绕着挥之不去的死寂、愁苦意象。但有一首诗歌例外：它推开大漠孤烟的寂寥，扔掉枕戈卧甲的苦寒，别开生面又充满柔情地赞美边疆之地，用多情的笔触描绘出一幅壮美而安和的北国牧野风光。这就是粗犷豪放、委婉抒情、传唱千古而不衰的《敕勒歌》。
“敕勒川，阴山下。天似穹庐，笼盖四野。天苍苍，野茫茫。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全诗仅二十七字，却极传神地写出阴山脚下天高地远、牛羊掩映于绿草的边陲风光。而它被载入史册的那个瞬间，发生在邺城走出的军队里。
公元546年，东魏丞相高欢率兵自邺城出发攻打西魏，在玉壁（今山西稷山西南）受到西魏军队重创，高欢因此抑郁得病。铩羽退保晋阳后，为提振萎靡的士气，同时揭穿西魏散布的谣言，高欢强撑病体与诸将见面，并当场命骁将斛律金用汉语歌唱《敕勒歌》。高欢随节拍唱和，感哀流涕，情动大军。
此前数年，东、西魏之间干戈频举：536年小关之战，537年沙苑之战，538年河桥之战，543年邙山之战，互有胜负。玉壁城扼守汾河谷地要冲，居高临下、易守难攻，成为东魏铁骑南下路上的一只拦路虎。546年九月，高欢倾山东之众再围玉壁，守将韦孝宽指挥若定，攻防从九月持续到十一月，长达五旬，东魏将士战死者竟高达七万人。《北齐书》载：“顿军五旬，城不拔，死者七万人，聚为一冢……神武有疾。十一月庚子，舆疾班师。”
撤军之后，西魏方面又散布谣言，说高欢已被韦孝宽用定功弩射杀，东魏军中谣言顿起、军心涣散。于是有了晋阳帐中那一幕：“神武闻之，乃勉坐见诸贵，使斛律金作《敕勒歌》，神武自和之，哀感流涕。”《资治通鉴》亦记此事。“敕勒川，阴山下”自此传唱千古，至今已近1500年。546年十一月十六日，高欢让斛律金高歌《敕勒歌》，次年正月初八，高欢即病死于晋阳——《敕勒歌》成了他提前献给自己的一阕挽歌。
从邺城走出的东魏部队，因玉壁之战丧失了他们的统帅，却为中国文化宝库缔造了一颗永恒的璀璨瑰宝。作为东魏都城，邺城（今邯郸临漳一带）也因此与这首乐府名篇结下了割不断的因缘。
《敕勒歌》本是敕勒族的民歌。北宋沈建在《乐府广题》中指出，其歌本鲜卑语，易为齐言，故其句长短不齐。斛律金原名阿六敦，史称“性质直，不识文字”，连签名都深感为难，却能把这首歌唱得声律兼美，可见此歌在斛律金之前早已存在——其家族六世仕北魏，长期受汉文化熏陶，汉语版《敕勒歌》出自父祖辈之手，似大有可能。
自《北齐书》载录之后，历代文人对它交口赞誉。南宋王灼在《碧鸡漫志》中评：“金不知书，能发挥自然之妙如此，当时徐、庾辈不能也。吾谓西汉后，独《敕勒歌》暨韩退之十《琴操》近古。”明代胡应麟《诗薮》称其“大有汉、魏风骨”。金代元好问赋诗赞道：“慷慨歌谣绝不传，穹庐一曲本天然。中州万古英雄气，也到阴山敕勒川。”沈德潜称其为“天籁”，胡适赞其为“神来之笔”，郑振铎则说它是“少数民族所遗留给我们的最好的诗歌”。
一首二十七字的牧歌，从邺城的军营唱到今天的课本，也把“天苍苍，野茫茫”的辽阔，留在了这座成语之都的文化血脉里。
来源：邯郸日报（2026年11月9日）
